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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刚从出租车里钻出来，张二锤便嘻嘻地迎上来问，哥回来了？
张二锤腋下夹一凉席，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。张二锤指着出租车问，你的车？
车上顶一灯，明明是出租车，我想张二锤不可能不知道是出租车，而是故意问的。我说，我一个大头兵哪有专车。
唉，你在城市上班，没专车也该买辆私家车啊。张二锤露着惋惜的表情说，你咋不说一声呢，咋不让我去接你啊。
这时娘从院子里出来，看张二锤还穷装，撇嘴角说，给你说了你也接不了他呀，你的车不是被人变卖了？
其实这事我知道。张二锤前几年挺富的，翻修捣腾吊车赚了大钱，据说有上百万，只是他瞎胡来，吃喝嫖赌无所不能，结果一个小姐为他跳楼，一个小姐为他割腕，把一个美满的家捣鼓零散了。张二锤给小姐说自己还没成家，准备跟小姐结婚，结果小姐知道后为他殉情，闹得满城风雨。张二锤的老婆嫌丢人便跟他离，张二锤一分钱也不赔偿，大舅子小舅子们看不下，夜里把张二锤停放在谷场上的三辆吊车给放火点了。
张二锤自知理亏，不敢报案，一下损失了一百多万。墙倒众人推，催款的人纷至沓来，结果把他的轿车也变卖了。张二锤前几年赚是赚了些，但也有别人的股，平时都争着给张二锤入股，这时见他落魄了，前脚接后脚都登门来要，张二锤只好用轿车顶账了。
见娘揭到了短处，张二锤脸上添了一层灰，嘿嘿着说，我可以蹬三轮去接俺哥啊。
娘斜睨着张二锤说，拉倒吧，现在你三轮车也买不起了。
看二婶说的，看二婶说的。张二锤满脸尴尬之色，说，只要俺哥让我接，我步行也得去啊。张二锤面向我说，咱上学时不是步行吗？咱不是步行相伴好几年嘛。
我们同村又是同学，一块步行几里去县城读书。我说，那是那是。
我的肯定给了他很大鼓舞，张二锤忙上来说，来，我帮俺哥掂东西。
娘看了看张二锤脏兮兮的手，忙阻拦说，算了算了，还是二婶自己掂吧，都是吃的东西，让你掂二婶吃了怕生病。
张二锤脸上刚露出的曙光又被乌云笼罩了，尴尬得不知怎么好，找话茬问，哥，你抽烟不？
张二锤摸了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兜是空的，嘿嘿着说，你抽不？你要是抽，我这就去买。
我忙抖出一颗烟说，还是抽我的吧。张二锤小心翼翼地捏出烟，在鼻子上闻了闻说，好烟，好烟。
娘怕张二锤再纠缠，忙扯我往家里走。张二锤在背后喊，哥，中午去我那儿吃去啊。我敷衍说，中啊。
娘包好水饺准备下锅，不想张二锤真的来了。张二锤说，准备好了，去我家吃吧。张二锤洗了脸，换了身干净衣裳，但还是遮掩不住他的狼狈相。
娘说，你哥轻易不回老家，咋能去你那里吃饭。
你看俺二婶，你看俺二婶。张二锤红着脸说，俺哥刚才已答应了。
我客气着说，要不你也在这吃？
在这吃？张二锤抓着后脑说，也中啊。
张二锤倒好，来了个顺水推舟。娘没辙，拖着长腔没好气地说，那就——在这吃吧。
张二锤嘻嘻着说，主要是想跟俺哥说说话。
有张二锤在场，我和娘吃得索然无味，张二锤倒吃得津津有味，还不停地夸，二婶包的水饺真香。张二锤一口气吃下两大碗。
娘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，你先回去吧，让俺娘俩说说话。张二锤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。
家长里短正和娘说话，张二锤又来了。张二锤脖子伸老长问，哥，你啥时走？我说，一会就走。张二锤说，那不中，你答应去我家吃饭就得去。张二锤不由分说，拉起我便走。娘气得在背后直翻白眼。
一盘拌黄瓜，一盘白糖拌西红柿。张二锤振振有词地说，知道你大鱼大肉吃腻了，到我家咱吃绿色蔬菜。这都是刚摘的，绝对没化肥没农药。
其实张二锤是买不起化肥农药了。我心里好笑。
张二锤问，哥你现在一月能拿多少工资？少说也得五千吧？
我说，五千倒没有，不过三千来块钱。我是憋着劲说的，其实我不过一千来块钱，但在张二锤有骆驼不吹马的人面前，我不想把自己说得太寒酸。
啧啧。张二锤说，不用说哥平时兜里也装千儿八百的。我说，多了没有，装着一千来块。
啧啧，厉害。张二锤伸脖子问，哥，你说我这人咋样？我说，行啊，蛮有能耐的，要不是……
我的话没说完，张二锤便“啪”地拍桌子说，别看我现在穷得提不起裤子，但门路还有，客户还有，还有一帮哥们，只要东山再起还比他们都强。
我竖拇指恭维，有志气。张二锤说，现在就有机会，那辆车真是太便宜了，一捣腾就赚几万块，只是……只是暂时交不上定金。哥，借我点？不多，就五百。
不想让他绕进去了，我犹豫着。张二锤红着脸说，你不相信我咋的？不出俩月一准赚钱，不但准时还你，到时你想入股也中。
我无奈，数出五百说，不用还了。张二锤梗着脖子说，那能中？得还。
从老家回来刚一礼拜，便接到张二锤电话。张二锤很兴奋地嚷，哥，就差五千块了，再借我一次车就到手了，算你一股。你直接来县城派车所找我吧。
我问，你怎么在派出所？张二锤神秘地说，这你就不知道了，没他们保护不行啊。
我不放心，打电话问娘。娘气愤地说，别听他瞎吹，是他胡搞被人抓了，罚款。娘问，听说他胡搞的钱是你给的？
我一听，鼻子都气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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