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橘作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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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属分类:小说月刊2007年



  

  照例在三十六度的温水下一丝不苟地洗净身上每一寸肌肤。二十三岁,皮肤细腻,红润。然后走进厨房,把鸡汤盛进保温瓶,上了拥挤的公共汽车,去了医院。

  606号单人房间里,楚门正躺在床上,一动不动。干裂的嘴唇张开着,微微喘着气。我把装满鸡汤的保温瓶放在床头柜上,望着他逐渐憔悴下去的脸暗自垂泪。楚门,你什么时候能够醒来,帮我擦干眼泪?

  医生轻描淡写地说:他只是中枢神经暂时昏迷,在突发的意外后会出现短暂的昏厥,只要好好休息就没关系。我相信医生的话,所以仍然乐观等候,可是时光在打磨我的耐性。当家里一次又一次打电话来催促婚期时,我总是闭起眼睛死命摁掉手机。

  掩上门,反锁。我穿着黑色的蕾丝内衣,坐在冰凉的木地板上,为楚门阅读我为他而写的文字。修长的手指随意叼着一根细细的米灰色女式长烟。青烟缭绕间,他苍白憔悴的唇角开始微微抖动,眼珠子滚动了几下也没有睁开眼,一颗眼泪轻轻滑落。

  我熄了烟,用剃须刀给他刮干净下巴,卸下身体最后一寸附属,蹑手蹑脚地爬上了他的床。和他并肩躺下,把温暖输送到他身体里去。半晌,爬起来,喝一口鸡汤,然后缓缓地输入他的嘴里。轻轻地吻他,吻他的每一寸肌肤,吻他血肉模糊的伤口。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他的肌肉会突突抖动。他也会在昏迷中呼唤我的名字,可始终没有醒来。

  楚门是个明媚的男人,我从没料想到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那是一个没有任何不幸征兆出现的三月的傍晚,他提着一袋金橘匆匆穿过马路向马路这边的我微笑着走来时,一辆疾驰的汽车突然横冲过来,猝不及防的他被猛然撞击后又反弹出去,狠狠地摔在马路上,金橘撒了一地……

  我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释放不出来,眼泪顷刻溃了堤。我惟一的念头就是:如果他死了,我也不活了。

  

  二

  

  好几天了,他还没有醒来。我找到楚门的主治医生说,你不是说他只是暂时昏迷吗。医生说,经过综合诊断,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。如果没有什么奇迹出现,以后就必须依靠轮椅生活了。

  我的思维顿时凝固,大脑一片空白。看着医生一张一翕的两瓣嘴唇,顿时有说不出的恶心。中枢神经损伤。外伤性截瘫。跑到洗手间,对着镜子,我呕出了满脸的泪。

  我已经怀上楚门的孩子。楚门去买金橘也只是因为这个罪恶的孩子。

  如果不是他,我们一如往昔,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,听听音乐聊聊愿望。阳光透过大落地窗照进来,乳白色的窗帘随风舞动。楚门剥开一个个金橘,我一瓣他一瓣地分享。时光安静温暖得可以悄然打个盹。

  我是楚门的未婚妻,楚门说今年六月,他将热烈地迎娶我,他并不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。当我偷偷地把避孕药片换成维生素然后当着他的面吞下的时候,心里总是充满了欢欣:我要让楚门双喜临门,我要把自己连同肚子里的孩子一道送给他。

  楚门是一家文学网站的创始人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在他的网站上发了几首诗歌,偏偏遇上对诗歌颇为敏感的他。就是我的新朋友楚门。

  06年初春,我在一场颇负盛名的广告大赛中获奖,在北京的颁奖典礼上认识了邻座的他:干净清爽的短发,白皙干净的面容,洁白的西装,举手投足像极了《上海伦巴》里的男主演夏雨。他的网站策划获了奖。

  再次偶遇,自是缘。我们相约星巴克,不见不散。

  在一男一女之间产生爱情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,何况志同道合的男女?足够的时间就能让感情发酵。终于在一次酒吧狂欢之后,我们都没能把持住。第二天醒来,我放声大哭,可不管怎样,处女金身还是被他破了。在他的温柔抚慰和体贴开导下,我停止了哭泣,和他住到了一起,一心一意做他的待嫁新娘。

  从医院回来,保温瓶被我狠狠地砸在墙上。破裂的瓶里的鸡汤飞溅出来,在雪白的墙壁上恣意流淌,我蹲在重重关好的门后放声大哭。

  没有楚门的安慰,哭过了还是苦涩。我晃晃悠悠起身,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沙发。

  经过几天的思想斗争,我决定和楚门的家人联系。楚门的家在广西农村,二老的思想观念可能相对保守。我打定主意,若是二老认为婚前同居罪不可恕,我立马表明我只是他的合租伙伴,井水不犯河水的合租伙伴。

  楚母一接电话就破口大骂:你这个死了娘的混账东西,总算来电话了!我杵在电话机边,等她发泄完怒气才开腔。我说,伯母您好,楚门生病住院了,您能不能过来一趟。我没敢说楚门出车祸了,要截瘫,我怕吓着老人家。楚母谢过我,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,我依稀听见这么一句:这个炮打的,和他爹一样不得好死……

  我脊背一凉。原来,楚门的父亲在他十七岁的时候便死于心肌梗塞。

  第二天,楚母风尘仆仆地来了。和她同来的还有一个低眉顺眼的女人。三十岁左右,粗粗的辫子,手掌很大,手指很粗,一口浓重的乡音,尾音拖得很长,有点嗲。女人叫牛美丽。两个女人一放下行李就嚷着要去医院。

  医院,606病房。楚门仰面朝天地躺着。身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管子。

  我和楚母向病房走去,可被锁在了外面。楚母的脸上挂满焦虑。大夫,他能活得成吗?她拖住医生。医生匆匆而过,推开了她。小姐,能抢救过来吗?护士也推开了她。她没有哭,没有歇斯底里,只是冷冷地落泪。

  看着远处望不见尽头的天和来来往往的人,我垂下头整理凌乱的头发,发梢把眼睛刺得生疼,眼泪刷刷地流。这个女人,在接到儿子的电话时口无遮拦地咒骂,可一旦儿子出事她是这样担心这样揪心。我心中带着丝丝暖意:伯母,楚门会好的。我张开手抱住她就像抱住自己的母亲。

  楚母一把推开我:你是谁?我昨天就疑惑了,说,是不是你害的?我脑海里瞬时出现满地鲜血,金橘散乱开来,将我淹没。我无力解释什么,只得重重地点头。她两手一把扯过我的衣服,合力掐住我的脖子:还我儿子,还我儿子。我没有反抗。楚门这样半死不活的,我还活着做什么。掐吧,掐吧,死了最好。护士们扯开了她,说,这位小姐每天都来看望楚门先生,是个好人。

  楚母疑惑地看着我,我点头。可我是个好人吗?楚门已经这样了。

  

  三

  

  楚门突然需要抢救,我前一天离开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?莫非他得知了病情,所以想自己来一个了断?他满身是伤,红艳艳的伤口揪得我胸口生生地疼。手臂直直地垂下来,床边的地上是刀口带血的刀片。剃须刀的刀片。

  咄咄逼人的楚母和牛美丽一住进来就给我莫大的精神压力。楚母总是莫名其妙地骂人,骂电视上第三者的女人是娼妇淫娃,骂害人的小狐狸精不得好死,诸如此类。牛美丽总是抢过我手里的锅铲,一副女主人的样子操持起了家务。一时之间,我成了多余的人。牛美丽叫楚母“娘”,楚门还有兄弟?牛美丽,她究竟是什么人?是他的妻?嫂?

  楚门的病情时好时坏。终于醒来。一睁开眼就看见牛美丽的泪人模样。我杵在一旁,楚门看过来时,我禁不住背过身去抹泪。楚门说你们辛苦了,我心如刀绞般疼痛。

  楚母连拉带拽把我拖出了606病房。她第一次和颜悦色地和我说话。她说,你一定想知道牛美丽是谁吧?我点头,疑惑已经把我压抑得喘不过气来,即使她是他妻又怎样,楚门心里爱的是我,这已足够。

  “牛美丽不漂亮,是个乡下妹子,楚门十七岁在城里读书时,她十九岁。那年我身体不好,下不了床。楚汉和牛美丽勾勾搭搭,被牛家人逼死了。这些,你别告诉楚门……”

  我应允。她说,楚汉是楚门的爸爸。牛美丽后来怀上了孩子,谁知道那孩子是谁的?可楚汉犯错在先,只能让楚门和牛美丽结婚。楚门从此再也没回过家。楚母就好像在说着许久以前的一场传说。她的鬓角已经爬满了白发。

  婆母,你对我说这些做什么呢?

  她说,我问了医生,楚门有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。

  我点头,眼泪刷地坠落。

  孩子,人心都是肉长的,娘心疼你!娘不舍得把你托付给一个残废人。

  我异常惊疑。一个“娘”字将我所有的辛苦辛酸都在刹那间开出玫瑰色的心花。她和蔼地帮我揩干脸上的泪,自己又情不自禁地淌出泪来。她说,一切都是牛美丽的罪,是她勾引了楚汉,他对楚家有罪,就让她用一生来偿还吧。

  我伸出手抹干她的泪,娘,我已经有了楚门的骨肉了啊!

  我们在医院的走廊里,哭成一团。

  手术之后,楚门的身体渐渐好起来。

  又一个春天来临,楚门已经渐渐能够从床上坐起来,梳头洗脸刷牙,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晴朗时,我会推他去晒太阳,蹲在轮椅前和他说些开心的事情。阳光柔柔地照着,明亮的笑容在他的脸上漾开。纯白的毛衣里,他依然是那个温暖的男子。偶尔,他会剥一个金橘,捋开上面的丝丝缕缕,一瓣一瓣喂进我嘴里。

  牛美丽消失了。临走时给我留下了一封信。歪歪斜斜的几行字写着:

  都是我的罪,我害死了楚汉又差点儿害死了楚门。楚门身上的刀伤是我划的,你记得吗?去医院那天你陪楚母去了洗手间,我早一步去了他病房……之后叫来了医生……

  是的,我恨他!恨楚家的男人!可是能怪谁呢?一切都是命,我不该奢望楚门好好对我。我走了,希望你们幸福!

  楚门的网站盈利情况很不错。我们很快拥有了一个150平方米的套间,我们三人生活在一起。楚母慢慢接受了我们的爱情。每当黄昏时分,楚母,不,婆婆会陪着挺着大大肚子的我去楼下的花园散步。

  生活总算明媚了起来。金橘作证。

  【责任编辑 孙桂芳 sunguifang1964@sohu.com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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